在Glen Echo Park看见美国
在Glen EchoPark看见美国—华盛顿民间艺术节见闻夏末秋初,午时的阳光依然炽烈,但树荫下,风里已经有了丝丝秋天的凉意。
周末驱车来到华盛顿近郊的格伦埃科公园(Glen Echo Park),参加一年一度的华盛顿民间艺术节(Washington FolkFestival)。原本以为,这不过是一个周末的民间艺术节:听听音乐,看看舞蹈,尝尝各地的美食。真正走进去才发现,这个看似热闹轻松的节日,其实像一扇窗,透过它能看到一个移民国家的文化,是怎样在一次次相遇中形成的。
刚进公园,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。十几个人正在空地上跳舞,他们都穿着白色衬衫和长裤,两条棕色带子从肩头斜跨,在胸前形成醒目的X形,小腿上系着一圈铃铛。舞者随着音乐跳跃、踏步,铃铛便随着身体的起伏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他们手里还拿着木棒,队形不断变化,时而相对,时而交错,木棒在空中彼此敲击,发出”啪、啪”的声音。这是源自英国的传统民间舞蹈——莫里斯舞(MorrisDance)中的棍舞。几百年来流传于英国乡村的节庆之中,如今越过大西洋,出现在美国首都郊外一个公园里。
舞者中有一个小女孩,穿着和成年人一样的服装,小腿也系着铃铛,手里拿着木棒,认真地模仿大人的动作。她有时显得有些生涩,却一丝不苟地跟随着音乐,举起木棒,踏步,转身,努力跟上队伍。她不是站在旁边观看,而是真正加入其中。一个孩子拿起木棒,系上铃铛,一项流传了几百年的传统,便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继续往里走,公园中央的旋转木马已经转了起来,孩子们骑在色彩鲜艳的木马上,笑声、音乐声和远处舞台传来的歌声混在一起。
我们随后走进 Glen Echo Park 最著名的老建筑之一,西班牙舞厅(Spanish Ballroom)。推门进去,里面已经挤满了人。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前面,身着金色上衣和长裙,腰间系着一条鲜红的腰巾,随着身体的摆动不断摇曳。音乐带着鲜明的中东色彩,弦乐、鼓点和铃鼓交织在一起,节奏越来越热烈。但最有意思的,并不是台上的舞者,而是她身后那条越排越长的队伍。老人、年轻人、孩子,男人、女人,一个接一个跟着她移动,队伍一会儿向左,一会儿向右,在宽阔的大厅里不断转弯、盘旋,渐渐形成一条长长的蛇形。很多人显然并不会这种舞蹈,只是看着前面的人,跟着音乐学几步;有人动作熟练,有人手忙脚乱,有人跳错了便哈哈一笑,再继续跟上。他们原本都是来看节目的观众,此刻却成了节目的一部分。
在普通的音乐会上,演员在台上,观众坐在台下,一个负责表演,一个负责欣赏,两者之间有一条清楚的界线。而在这里,这条界线消失了——舞者伸出手,人群便跟了上去;音乐响起来,原本陌生的人也可以排在同一支队伍里跳舞。
走出舞厅,外面阳光正烈。高大的树木撑开浓密的树冠,阳光从枝叶间一束束落下来,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影,树荫下十分凉爽。许多人坐在桌旁聊天、喝饮料,孩子在人群中跑来跑去。路边停着不少餐车,卖着来自不同地方的食物。走着走着,我竟然看见了中国的小笼包,忍不住笑了。在一个美国民间艺术节上,英国的舞蹈、中东的音乐、中国的小笼包,就这样毫不突兀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
休息以后,我们走进一处手工艺和民间乐器展示处。这里陈列着各种传统乐器,其中一些属于美国阿巴拉契亚地区的民间音乐传统。不同形状的 洋琴和竖琴摆放在一起,有的造型朴素,有的木纹漂亮,让人想到十八、十九世纪流传于美国乡村和山区的民间音乐。可是如果再往前追溯,会发现许多所谓”美国民间乐器”的祖先其实来自更远的地方。
世界各地的移民带来了自己的乐器、旋律和歌谣来此。不同地区、不同民族的音乐传统又在新的土地上彼此影响,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演奏和改变,渐渐有了新的声音。
公园里还有一家玻璃艺术画廊,走进去,四周一下安静下来。各种熔融玻璃艺术品在灯光下呈现出丰富的色彩和纹理,有些透明,有些半透明,光线穿过玻璃,在不同角度呈现出不同的变化。我在那里站了很久。这些安静的玻璃器物,和外面喧闹的音乐、舞蹈,其实说着同一件事:一个民族怎样唱歌,怎样跳舞,怎样制作乐器和器物,都是文化存在的方式,而这些方式,从来不需要留在原地。
再回头看 Glen Echo Park 本身,它的历史也格外耐人寻味。这里原本是一座游乐园,木马、舞厅,都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旧物。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舞厅的门并不是为所有人打开的。黑人曾经被挡在外面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在民权运动的影响下,一群人聚在门口,坚持要走进去,公园的门才终于向所有人敞开。如今,孩子们骑着当年的旋转木马,不同肤色的人在同一个舞厅里牵手起舞。曾经立着界线的地方,如今成了界线消失的地方。
我们常说,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,可是这句话如果只停留在历史书上,多少有些抽象。只有当你真正站在这样的节日里,看见英国的 Morris Dance,听见来自不同地方的音乐,看见中东舞蹈的队伍在大厅里盘旋,看到来自不同传统的民间乐器,甚至吃着中国的小笼包,才会真切地感到:所谓美国文化,也许从来就不是一种单一的文化,而更像一条河由无数条来自不同地方的溪流汇入其中,带着各自的颜色、声音、味道和记忆,并没有完全失去自己的来处,却又在汇流之后形成了一条新的河流。
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、饮食、音乐和记忆,也都有自己的来处。但熟悉自己的文化,不应该只是为了不断强调”我是谁”,也应该帮助我们理解”别人是谁”。
傍晚离开 Glen Echo Park 时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仍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,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老建筑安静地站在那里,依然有人唱歌,有人跳舞,孩子们还在奔跑,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。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热闹,却并不嘈杂。
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公园,保存的从来不只是几栋老建筑,而是一个社会不断改变的记忆;一种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,也不是把过去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,而是能够走出过去,走进今天,也走向未来。
也许,这就是我在 Washington FolkFestival 最大的收获。原本只是去看一个周末的节日,最后看到的,却是一段历史,一群人,以及一个国家如何在不同文化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中,慢慢认识自己。(清歌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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